乔治·科尔姆:新自由主义、全球经济格局与伊斯兰世界的发展困境
乔治·科尔姆:新自由主义、全球经济格局与伊斯兰世界的发展困境
日前,与研究学者乔治·科尔姆博士(George Corm)的对话,在分析和解读经济现象及其当下变化方面具有独特的视角。这不仅是因为他是一位融经济学、金融学、社会哲学和政治思想于一体的思想家,还因为他拥有丰富的政府管理实践经验,曾在萨利姆·胡斯(Salim al-Hoss)担任黎巴嫩总理期间出任黎巴嫩经济部长。
科尔姆教授在政治思想、经济思想和历史哲学领域著述颇丰,拥有数十部著作,同时还用法语撰写了数十篇涉及诸多知识领域的研究论文。
以下为访谈全文:
《编辑部》
一、疫情冲击下的全球经济与西方经济理论
问: 上世纪末,西方转向新自由主义原则。这一理论主张,必须推动各国政府,甚至不惜采取强制手段,全面实施私有化,并要求政府退出生产性领域,包括医疗和教育部门。如今,随着新冠疫情的暴发,西方各国政府发现,自己不仅需要向贫困阶层和受疫情冲击的群体提供资金援助,还必须向企业和私营部门提供救助,以防止它们崩溃和破产。您认为,这场疫情将给世界经济以及西方经济理论带来怎样的影响?
答: 我们无法准确界定新冠疫情所造成的影响,尤其是疫情尚未结束,我们也不知道它还将持续多久。但毫无疑问,国际和各国国内经济都将发生巨大变化,而且这些变化可能呈现出多种不同的发展方向。
截至目前,已经显现出疫情对多个产业造成的负面影响。例如,航空制造业已经开始萎缩,整个旅游和旅行行业也遭受了冲击。至于这场危机所造成的全部负面影响,目前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因为疫情仍在持续,并且正在许多国家进一步蔓延。
至于阿拉伯经济体,它们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这是因为阿拉伯世界尚未真正进入具有高技术含量的工业和服务业领域。不过,我们也必须指出,阿拉伯国家之间关系不睦,以及阿拉伯世界长期存在的科技发展滞后和科学落后问题。
从全球层面来看,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重大问题是:尽管疫情给经济造成了巨大损失,全球证券交易市场却依然出现了大幅波动和异常活跃的行情。这一现象进一步证明,生产领域与金融领域已经彼此分离,跨国大型企业集团则掌控着世界经济。
我们很难预测经济理论领域今后会发生什么变化,也无法确定新自由主义理论究竟会走向衰退,还是会反过来进一步巩固其在全球经济学教育体系中的主导地位。
从政治层面来看,国家是否会重新实行关税保护政策,还是继续维持国际贸易自由化?在这一问题上,工业化国家内部已有许多社会群体要求摆脱自由贸易,转而采取保护主义政策。其原因在于,失业率不断上升,即使是那些最为发达的国家也未能幸免。
二、西方经济发展经验的成就与失败
问: 您如何总体评价西方经济发展经验?换句话说,它取得的最重要成就是什么?最大的失败又是什么?
答: 西方经济发展经验随着时代变迁和国家差异,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
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欧洲经历了被称为“辉煌的三十年”(Trente Glorieuses)的时期。这一时期的突出特点是,各国建立了以政府深度干预经济为基础的经济制度,经济体制具有鲜明的社会主义倾向,同时又保留了资本主义原则。这种模式也被称为“社会经济民主制”。
在这一时期,所得税税率非常高。例如,在英国,最高一档收入所适用的所得税税率曾达到90%。然而,恰恰是在这一时期,欧洲迎来了经济和社会最为繁荣的阶段
真正的问题始于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兴起。它在某些情况下甚至犯下了反人类罪行。例如,智利针对总统阿连德(Salvador Allende)所发生的事件,以及巴西经历的那些残酷独裁统治年代,都是这样的例子。
三、美国经济霸权是否正在走向衰落?
问: 美国对世界经济的主导地位,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说正在走向衰落?如果确实如此,其衰落的迹象有哪些?您是否认为,西方经济理论家已经无力找到解决方案,以维持西方对世界经济的主导地位,并阻止中国以及整个东方世界的崛起?
答: 美国经济在全球国内生产总值中所占份额开始下降,可以追溯到上世纪70年代。不过,美国在现代技术领域发展出了强大的创新能力,尤其是在电子计算机软件产业方面。
与此同时,美国却没有重视传统工业和基础设施的发展,这也是其经济在世界经济体系中地位下降的原因之一。
至于欧洲国家,欧盟在成员国财政管理方面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导致经济增长率极低,并引发了诸如希腊债务危机这样的经济危机。
当然,中国、印度以及其他第三世界国家的崛起,已经开始改变世界经济体系的结构。尤其值得指出的是中国经济的巨大规模:在短短数十年间,中国已经成长为世界经济巨头之一。
四、伊斯兰世界为何未能成为世界经济的重要力量?
问: 当人们谈论某些世界经济体的衰落和另一些经济体的崛起时,往往会提到中国、印度、马来西亚等国家,而伊斯兰国家几乎完全缺席这一讨论。尽管这些国家拥有极其丰富的物质资源和人力资源,却没有成为人们预测中的经济崛起力量。
您认为,伊斯兰世界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为什么它始终未能进入有望转变为具有活力、拥有重要经济分量和影响力,甚至能够发挥主导作用的经济体行列?
答: 伊斯兰国家的问题在于,除马来西亚之外——马来西亚是一个在种族和宗教构成方面具有多元特点的国家——许多伊斯兰国家,尤其是阿拉伯世界的国家,依靠多种租金收入和资源性收益维持经济运转。
例如,大量石油和天然气资源的存在,以及阿拉伯侨民从石油输出国、欧洲和美国汇回国内的侨汇,都是这类收入来源。
因此,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创新和生产活力不足的局面。
然而,在伊斯兰文明发展的早期几个世纪,伊斯兰世界曾经是大多数科学知识的重要源泉,其中包括天文学、数学、医学等诸多领域。
但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阿拉伯人逐渐将统治权交给了突厥人和其他非阿拉伯民族。此后,他们未能跟上波斯人及其他民族所取得的科学发展步伐。
此外,还有石油资源带来的租金收入,以及苏伊士运河这样的基础设施所产生的收益。这些资源和设施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相对容易获得的收入,却使人们没有将足够的精力投入到重新振兴伊斯兰历史早期几个世纪所拥有的科学能力上。
除此之外,那些缺乏石油和天然气资源的阿拉伯经济体,则依赖人才外流和劳动力外流来维持经济,其中甚至包括受过教育的劳动力。他们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所谓的“侨民汇款”。
在这些政策的影响下,阿拉伯国家始终未能真正掌握现代技术能力。尤其是,它们所需要的技术产品,都是从工业化国家以及印度、中国进口的,而不是通过自身生产来满足需求。
五、军事优势与经济霸权之间的关系
问: 有人认为,政治霸权背后必然存在经济霸权,而经济霸权只有与军事力量相结合才能实现。您认为这种说法准确吗?
如果这一观点成立,那么,在美国军事优势依然存在的情况下,谈论美国经济霸权的衰落或削弱,是否与之相矛盾?
无论如何,您如何看待军事优势与经济霸权之间的辩证关系?
答: 政治霸权背后必然存在经济霸权,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
事实上,有许多国家并不具备任何重要的军事地位,却是经济领域的巨头。新加坡就是最好的例证。
新加坡国土面积不过720平方公里,却是一个经济巨头,其出口额约为4000亿美元,出口产品具有很高的技术含量。
我们还可以举台湾地区为例。它缺乏原材料资源,但工业生产规模非常庞大,尤其是在具有高技术含量的现代工业领域。
我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那就是古巴。古巴专注于药品生产和医疗卫生领域的发展。
至于美国,其经济规模之所以如此庞大,源于它在军事和民用技术领域所具备的创新能力。
如今,中国已经在经济实力和军事能力方面对美国形成竞争。
与此同时,还应当指出俄罗斯的情况:俄罗斯在民用生产领域依然相对薄弱,但在军事生产领域却极为强大。
六、过度消费、跨国企业与现代技术
问: 社会学家一直关注消费问题,尤其是社会如何逐渐转变为追求奢侈和享乐型消费的社会。您如何看待当今的消费问题?其形成原因是什么?消费与技术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限制这种现象?又应该如何限制?
答: 过度消费几乎是所有社会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
这一现象源于跨国公司的影响力,尤其是美国和中国的跨国企业。它们通过大规模、高强度的广告宣传,不断推动人们增加对各种商品的消费,特别是具有高技术含量的商品。例如,智能手机市场中的竞争就是如此。
毫无疑问,新产品营销和广告宣传方式的不断发展,是导致消费过度增长的重要因素。这一点可以从全球广告支出规模中得到体现。
在当今全球化背景下,尤其是在高关税保护政策逐渐被取消的情况下,任何国家或政府都很难对过度消费施加限制。
七、新冠疫情是否意味着全球化的终结?
问: 当今世界正在发生的各种全球经济体系动荡,无论是新冠肺炎疫情所带来的连锁影响,还是其他因素造成的冲击,是否会对全球化产生影响?
我们是否可以赞同这样一种说法:全球化已经结束?
答: 我并不认为世界经济体系正在发生崩溃。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国家之间的贸易往来有所减少,这是新冠病毒传播对经济增长造成负面影响的结果。
毫无疑问,随着病毒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国际贸易和国际服务业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只要看看全球航空运输活动的放缓,就足以说明这一问题。
八、如何从经济与政治角度审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
问: 在所谓的发展中国家,围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争论一直非常激烈。
我们应该如何从经济学角度审视这些机构的运作?又应该如何从政治角度分析它们的作用?
答: 世界银行集团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西方资本主义影响发展中国家经济的最重要工具之一。
这些发展中国家至今仍然面临经济落后的种种特征,尤其是在现代技术领域。它们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外部援助来满足自身需求,因此也就不得不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所提供的一整套政策方案。
令人遗憾的是,我们看到,一些阿拉伯国家以及非阿拉伯国家的经济体,在缺乏替代性解决方案的情况下,选择求助于这两个机构,并执行它们提出的政策方案;与此同时,这些国家却拒绝转向中国,借助中国所拥有的巨大能力。
不过,我们也不能忘记,许多发展中国家正在逐步摆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影响,转而与中国及其融资和投资机构开展合作。